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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二十二》 首先是人,最后才是“慰安妇”
2017-08-23 00:00:00  作者:余抗





对于这群遭遇多重苦难的老人来说,整个社会做得还太少太少了。当务之急是,请让那些仍然幸存的老人,活得更快乐、更有尊严。同时,务必不断努力让日本承认其罪恶历史并赔偿道歉,让已经逝去的老人永得安息。

8月14日是第五个世界“慰安妇”纪念日。这一天,由80后导演郭柯执导的、反映日军“慰安妇”幸存者生存状态的纪录电影《二十二》也在全国公映。电影首日排片只有1.5%,按照一般的市场规律,它很可能就在几天内被彻底挤出影厅。但即便首日只有1.5%的排片,《二十二》还是取得了票房333万元。

随后影片排片票房均不断提升,第二天票房1340万元,目前累计票房已经突破3000万元,并有望成为中国纪录片票房冠军。《二十二》何以引起如此大的关注和讨论?这部纪录片又带给我们怎样的思考?

不该忘却的铭记

首先,让观众好奇的是,片名为什么叫《二十二》?

2013年郭柯拍摄了一部名叫《三十二》的纪录短片,电影聚焦一位名叫韦绍兰的老人,她的脸上布满皱纹,身材佝偻,70多年前她被侵华日军抓去被充当日军性奴隶,也就是常说的“慰安妇”。这一年,中国大陆尚有32位“慰安妇”幸存者,这就是片名《三十二》的由来。

第二年,郭柯开始拍摄纪录长片《二十二》,从名字就能看出,幸存者仅剩22位了。等到2017年《二十二》终于正式全国公映时,这个数字却已经变成了8。但据不完全统计,第二次世界大战日军侵华战争中超过20万中国大陆女性被充当日军性奴隶。

从超过20万, 到32,22,8……这是一串触目惊心的递减数字。

郭柯说,“也许5年后,这个数字就是0了”。因此他拍摄《二十二》,是“抢救式记录”。电影《二十二》由此也回归到了影像纪录最本质的意义:记录历史,保留记忆。

为何要记录?因为很多在铭记之前,已经忘记了。应该承认,时下不少年轻人对于日军侵略中国的历史,仅仅局限于书本上的认知,对于“慰安妇”的悲惨境遇并不了解。

正是由于对历史的忘却,时下不少年轻人的历史观陷入了虚无主义的状态。比如近日有年轻人在影院观看《二十二》时笑场并与他人发生冲突,无不折射着培育年轻人正确历史观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要有正确的历史观,首先就得正视历史、铭记历史。《二十二》将镜头对准22位“慰安妇”幸存者的生存状态,虽然时过境迁,她们的生活都恢复了平静,和我们周边的老奶奶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一旦触碰到被日军掳走的记忆,她们无一例外地陷入沉痛当中。

只有替她们牢记这份伤痛,牢记历史,我们才有勇气和决心去守护历史真相,守护正义,守护和平。

让我哭着出来的是她们的温柔

不过,《二十二》虽然触碰到了老人们的痛处,但它并没有做过多展示。当老人们对着镜头摆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说了我不舒服”,纪录片的镜头立即切换了,老人也就什么都没有说了。因此99分钟的时间里,真正关于惨痛记忆的描述很少,它更多地只是关注着这些老人目前的生存状态,平淡又细碎。

这给《二十二》带来了一些批评的声音。比如有人说,“从艺术创造的角度上看,即便是纪录片,也需要矛盾和冲突,也需要有情节”,也有人说,“插入了大量漫无目的的镜头使原本打动人心的题材变得苍白无力。主题不够明确,剪辑缺乏章法”。总之就是,“慰安妇”这样沉重的题材,导演拍得太琐碎、太克制、太“无聊”了。

但看完《二十二》,我反倒认为郭柯的处理手法,更为高明,对于这群老人来说,他的拍摄才是真正温情的、温柔的、人性化的。

因为当我们以苦难为主题时,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强迫这群老人再一次回忆她们不愿回忆的痛苦过去,就像郭柯说的,“你自己的奶奶说起伤心事,不想说了,你还会让她说吗?”当纪录片只是痛苦的展示时,这一个个老人就只是“慰安妇”幸存者的标签,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但她们首先是人,最后才是“慰安妇”;背负沉痛的过去,不是她们人生的全部,活下去,才是她们人生更重要的主题。于是导演更多捕捉的也是这些老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太阳出来了,她们起床,吃饭,出来晒太阳,用浓重的乡音跟人聊天,她们有时也会回忆往昔,唱起记忆中的民谣,回忆起母亲时也会落泪,更多时候她们只是长久地沉默;直到太阳落下,她们吃饭,睡觉……

这或许就是《二十二》海报上“深情凝视”这四个字的意义,我们这才第一次看到“慰安妇”的标签背后,她们每一个人具体而微的生活,更看到她们的坚韧、勇气和温柔。

在短片《三十二》中,韦绍兰挣扎于贫困和歧视,她的儿子因为日本血统终生未能娶妻,但她却积极地生活着,她说“这个世界真好,吃野东西也要留出命来看”。

在《二十二》中,日本年轻女孩米田麻衣拿着已经老去的日本军人照片给王玉开老人看时,米田麻衣以为老人会愤怒或难受,但老人只是笑了:“日本人老了,胡子也没有了,以前是有胡子的。”

是的,笑了!《二十二》中,最让我动容的是这些老人的微笑或哈哈大笑。她们的经历如此不幸,但依旧凭借强大的生命力稀释了这一人生的苦痛。历史虽一刻不忘,但她们却不终日怨恨,她们虽艰难却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一生。

因此,有观众这样说:“让我进电影院的是她们的仇恨,让我哭着出来的是她们的温柔。”

纪录片之外,不该忽视的残酷

但《二十二》却远称不上完美,它非常克制和温柔,这也让它有意无意屏蔽了一些残酷。很多观众看完《二十二》铭记了历史,为老人们所打动,但我们鲜有考虑到这一问题:老人们虽然乐观、 坚韧地活着,但整个社会提供给她们的生存环境,是否配得上她们的苦难,配得上她们的温柔?

观看《二十二》时,我发现大部分老人的居住环境都比较糟糕。在拍《三十二》时,导演郭柯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说,韦绍兰老人住在广西,广西的山水很美,也很诗意,但是韦绍兰的居住环境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她住在破土房子里,里边空空荡荡的,只有桌子椅子这些简单的家具。唯一的生活来源就是低保,一个月90块钱,每3个月到镇上去领一次。她吃的最多的就是白菜,她说因为白菜便宜。

也就是说,大部分“慰安妇”幸存者的生活都过得非常清苦,她们或早年身体遭受严重伤害,无法生育,至今独居或只能到养老院;或者子女成人后到外打拼,她们成了“空巢老人”。很多时候,她们只能依靠来自民间的帮扶改善生活质量,但这有时又是以说出苦难为前提。

经济上的贫困还是一方面,因为传统男权思维和“受害者耻感”文化造成的精神折磨,也是她们心中难以释怀的伤痛。

“慰安妇”是老人们遭受的第一重严重创伤,但当她们重新回归到生活中时,她们的这一不幸遭遇,在不少外人看来,这反倒成了她们的“耻辱”,这是她们遭受的第二重创伤。

就像韦绍兰的丈夫“恨她、骂她,说她出去学坏”,不少幸存者成为村庄的边缘人群,她们被家人疏离,经济贫困,精神上还处于不断自责和压抑的状态。甚至连同她们的后人也一直活在歧视当中。

当务之急是,请让那些仍然幸存的老人,活得更快乐、更有尊严。同时,务必不断努力让日本承认其罪恶历史并赔偿道歉,让已经逝去的老人永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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